20040828

(review) SM或者戀物癖—評《在夢裡醒著,在痛裡快樂》

文/劉亮延

4月23日於臨界點生活劇場演出的話題之作《在夢裡醒著,在痛裡快樂》體現了一個當代議題,放入世代交替脈絡來看,更可得出當前六年級劇場創作者在面對五年級夾殺又各自普遍失去集體激情並盲目的社會運動性,暴露出台灣小劇場藝術六年級創作者意興闌珊,目標混淆的窘境,其中作品不僅社會性低、政治意圖不明、族群認同內涵薄弱、美學態度向商業主流市場輸誠等,諸多病徵或者預兆。
《在》劇在台灣同志運動末代六年級導演鍾得凡手裡顯得過份流暢,不著血腥,甚至唯美古典。其改編自《鐵軍的野蠻性史》一書,將原著黃鐵軍先生自白體的回憶錄拆解成浪漫異色少女童話般的幾個場景,該劇以黃鐵軍先生口白說書為主軸,主要在於自述過去兒時發生的場景,並交相對觀眾解釋「為什麼我現在這樣是因為我小時候怎樣」,如同自己成為自己的心理醫生,看似一個自我清滌的活動,卻暗地裡清清楚楚地將「已經」之片段割頭去尾營造成「原因」的陰謀。其中諸如:其之所迷戀「SM+軍裝」乃因兒時有一段與阿兵哥獨處的經驗。或者「那些作為主人的必須遵守愛護奴的道德」又這樣一種自己對自己的「注視」看似與「私體」「陰性書寫」相仿,但仔細分析卻不然,若將「陰性書寫」當作一種表現形式,或作風格觀之。當主體進行漫無邊際,並且錯雜以「局部」、「整體」大小片段敘述進行記憶回溯的活動時,均不以某目標為動機,意即非為一個給予自己或者讀者「答案」的有計畫性活動。此體例在普魯士特(Marcel Proust)、吳爾芙(Virginia Woolf)、普蕾絲(Sylvia Plath)等人之文學作品中亦絕非一項作者主動並覺知到「問題為何」與「答案在此」的呈現。對於自殺、自閉、憂鬱、戀物者而言,其情節(complex)往往不曾自知,又或者有所端倪但卻交相影響互為因果盤根錯節。筆者更不願意去相信,一個有所謂SM癖好的所謂「邊緣人」十分理性並且客觀地向人解釋,其「之所以」與其「之所必要」。筆者認為種種牽涉到生命經驗的習慣,均不適宜將其簡化、標題化、關鍵字化傳播之。同時,一當其癥結經過當事者解釋,筆者更懷疑「該問題之所以為問題」,「該問題之所以有必要說明」其背後之邏輯謬誤。以及藝術家作家本身主客錯位之似是而非之語。其中作主要的問題即在於:「為什麼你這麼清楚就是因為小時候的怎樣於是而這樣?」難道「你之所以這樣沒有其他你自己渾然不知的原因?」重點是,「真的只是因為那樣而導致如此?」「於是這是一種特殊的存在?」
私體例的錯誤使用不應該歸咎於表演藝術,反而應該透過新一代創作者的作品去認識,在一個怎樣渴望被再現的社會現實感之中,那些創作者所暗指出的意見與觀念,以及其抽象的身體姿態是振奮、舒展、猥瑣、被擠壓等。
筆者認為,《在》劇首演票房滿座,除了話題性強外,其背後更值得分析詮釋的重點在於,台灣近十年來的透過媒體而樹立的普羅的現實感,即為私體例錯誤使用的成果。綜觀任何一個長度較長的電視新聞深入報導或者以紀錄片形式包裝的政策宣導片,乃至國家地理頻道或發現頻道等有著科學生態學教育紀錄片形式的異色搜奇注視,均不脫筆者上述所言之主客錯位似是而非之嫌。敘述者透過將人事時地物對觀者進行意識型態強化活動,被拋棄的狗,上吊者的家屬,被遺棄的老人,被燒的房子,被抓的小偷,甚至酗酒者等。
富有日常生活體驗式的獵奇鏡頭無所不在,甚至蔓延至表演藝術的價值觀,我們不難比較前後二十年的劇場生態,而得出梗概,六年級青春正盛的導演正在處理一個「玫瑰瞳玲眼主義」與「邊緣人社會運動」並且延續臨界點劇團核心傳統—一個人權平等的願望。但是這樣一種電子媒體式搜奇之內涵,若在電視世界裡出現尚可理解,將劇場如此電子媒體擬像化應屬頭一遭,過去現代主義式的私體作品,再現自我回溯時的苦難與錯亂與不見得能重建的真相現場,以及同時對於過去與現在存在的虛無感等,都在該劇演畢筆者心裡化作諧擬。
筆者在該劇中看到一種前衛的可能性,透過模仿新聞報導的觀點與邏輯,呈現一段看似令人同情但又不至於嚮往的罐頭式的創傷(trauma),既然戀物癖可以合理化作SM性虐待,那麼體育運動也即將可以與電音搖頭互為因果,甚至社交與 “home pa”,不過諸如愛情與遊戲,本能與養身,議題與知名度等,所有不假外求之事都要從另一個觀點重新熟習之,而這樣的重新熟悉還需先透過一些解碼與重編的過程,以作為一種當代性的涉入方式。


(preview) 遠離身體的途徑

(本文收錄於,體相舞蹈劇場2004年新作--城市數據節目紀念冊)
/劉亮延

排練什麼然後呈現它,對我來說,沒有玄妙的經驗,有的是交一份不想交的作業。好像養一群鵝從蛋開始,然後賣掉它,同時想像它被宰殺之後的血漬,餐桌上的事宜太遠,以至於我不願意談論快樂或成就感之類的話題。
名正是一個太好的人,在這段工作過程中在我臨睡前,我都閃過一個念頭掐住他的脖子,懇求他打我一巴掌,爭端引起立場,然後我等待一些有可能的真理。一直不曾發生,從他熱情的邀約開始。於是,對於一個第一次接觸現代舞蹈的設計或者文學本位的後輩眼中,這個第一堂編舞課,像在騰雲駕霧中兩腳皆空,一腳踏不到禁忌,因為我們似乎談得很愉快,立場觀點一致;一腳卻不時發癢,但又沒辦法實實在在的狠抓幾下。蚊子沒有,跳蚤沒有,空中不像是會發霉的地方,所以一直到現在我渾身不自在。
我因而猜想,舞蹈創作有其不可侵犯性,相對於我呼之欲出的戲劇想像。而設計相形下變成一種因緣巧合,要首先確立其主體性必遭質疑。萬物皆空,這幾個月,連書寫都開始消磨我,是真的要開往一個似是而非的清楚那裡去了嗎,還是一個清楚的似是而非那裡?難道是一個清楚的清楚嗎?還是一個似是而非的似是而非?我們出家吧,我該這麼推薦一個幽靜的仙居嗎?而此處沒有高低上下黑白青紅之分?一種美嗎?
於是,這是一個為了身體而身體的練習,為了回歸到身體,採取遠離身體的途徑。
舞者在此作品中變成實實在在的客體,相對於一個假設性的主體—劇場景觀(或場面)。亦即有別於強調舞者乃身體的展示櫃,採取撕裂、拉扯、壓抑、化物等方式,這個作品有將近一半填充了以「異端」為宗旨的幾個原則:閒置、懶散、無端搖擺、化自身於自身,等可以稱作是集「平白無故」於一身的嘗試。
我們試著要問的是,難道「膨脹的下半身」會失去它純粹審美的價值嗎?難道「等不到的等待」之中沒有一點變化,在平白無故的人際關係、空間關係之中。
然後,現代生活之中的任何一點訊息,或者,提供了任何一點訊息的現代生活經驗,變成這個作品的主軸。
【城市數據】擺盪於兩極,排練的過程裡,我反覆提醒名正,對於那些伸展與拉扯,我們必須放下,當然他們很美,肌肉、整齊的動作,也就是一種技藝之卓越,但,「現代城市」早已經放棄了這種美德,架空在現代城市之中的虛擬城市,也就是資訊城市,已經明明白白地表示了,他對於「移動(Movement)」然後「抵達(attendance)」意興闌珊的態度,他們採取「瀏覽(exploring)」並且超乎邏輯地「超連結(hyperlinking)」,古典的比例、對襯、平衡等原則,乃眾藝術家們從十九世紀末開始摒棄的依據。這是一個最美好的現在,我們的城市,我們美學層面的城市生活,我們文學層面的城市生活,我們音樂層面的城市生活,一個大型的、全民平等的資料庫。我對名正說,如果這是一個創作的主題,那我們這次要做的,就是「無聊」與「懶散」,就是In-betweeness,就是rhizome。我大學時代在花蓮好山好水中的維特之感,竟然應驗。那些中間文集的朋友同學,我們其實在這塊土地上曾經也前衛過,好笑。
但是,落實永遠是一件最難的事,落實成一種呈現更難,語言溝通壞了許多事,更別說中文語言能力不好的我,我有時都在想,真糟,為什麼大家都聽不懂我在講什麼,或者是,我講的十句不是去頭去尾就是只剩魚肚,這種情形一直發生,最嚴重的就是我與魚果的溝通,我已經講過的話他有辦法暫時不聽,過一個禮拜才想起來,去頭去尾變成另外一個意思,或者變成他的意思。
我要說的是名正的創作,沒有辦法真的什麼都放棄,尤其有些東西是舞蹈藝術的本質,那些動作與其連結,以及驅動動作的力量的來源。於是,這個作品有將近一半非舞蹈,非舞蹈造成尷尬,最後竟又透過舞蹈來矯正填補,而看起來亦能流暢,我確實學到了許多經驗。
名正編舞沒話講,這個作品第三幕我可以站起來鼓掌三分鐘,然後我要承認,舞蹈的確可以匡正人心,因為身體一旦失去,人就失去最美的東西。
給資訊時代的所有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