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文章】曹七巧

之一,曹七巧
文◎劉亮延
圖◎李育昇
圖一:她的寂寞心
圖二:嘴臉
必須要瞭解,這些裝飾性的、修辭性的鋪陳,對於我們的觀賞而言,絕不是青春溢美的。她的時時刻刻都是矯作,都是雕刻。她不是自然流露,她是創作。黑色與加深的黑色之中,她從清晨的一如往常醒來,如同一個失神的鬼將花比方成自己,海蛇般的動態迷離的雙眼,散發果凍的質感。
微微震動中引出她的處境,因為過份又加上刻意的緣故,人造珠寶閃爍繚繞她頭頂,大家都戴著偏見觀賞。在她自己的床沿,自己某個部分儘可能地揣摩嬌癲,四下無人的時刻,唯有她紮實獨自掌握,她投入其中快意忘我,她投入過去的綺麗願望。光線與線條移動,表示時間的呼吸聲形成干擾,如同蚊子黯夜繞行或者靜止水面刺入銀針。範圍漸大,水波侵入水波,蚊子在秘密中覓食。她掌握此氛圍的序曲遲遲不放,手臂僵直,右腿彎曲,左腳厭厭然平放,整個背靠在床上,眼神空洞小嘴緊閉,突然從滿眼記憶中放空,形成一個尷尬的姿勢。
威脅與回應,是她啟動了時間。
僕人們低啞行色匆匆地流動,年輕的抱著一顆葡萄的心,老佝的拉著長長的蝸牛尾巴。他們不交耳,偶爾彼此停止,但隨即回神。揭開日復一日應和的基調,對於許多窗外看似要發生的事,一個年輕的男子,三輛匆忙的拉車,乃至某位蒼白婦人不小心漏出的微笑,不經意失手的落葉等都據實以報,尤其著重在那些些微的變化上。譬如一隻懶懶的黃狗替自己搔癢,卡車與工人低沉駛過,震動中,年輕的那個連忙扯著嗓門報告:「太太不好了,外頭拆屋的拆到門口了」。老佝的訕訕一笑,接著忙碌了起來。
她們做打掃與服侍的,深怕平白丟了工作,又打從心底輕視這位女主人,長久以來練成這些功夫,一方面維持身體上的忙碌,同時更必須偶爾安排些麻煩事給主人,讓她生活中一些關鍵性的片段需要她,像是一些例行性的健身運動。她們並不涉入諸如憤怒與挑撥等事項,甚至,對於感傷的言語描述,她們始終未涉及,女樸表現的機靈,老媽表現的黏膩,構成三人和諧的關係。
要描述她們各自得從她們彼此開始,而她們彼此又無巴鼻干係,甲撞倒乙,丙為了主持正義找來C等等事件之引發與結果都無從捕捉。三個架空的從屬角色,該怎麼相對性地證明一個悲傷如曹七巧的角色?我們的判斷是,偌大的花園裡兀自美的大花一朵,區隔出時間,把慢還給慢,把沒有還給沒有,不特別要求什麼機智的、臨場的相對性動作。曹七巧交換在指使與玩耍之間,其他兩人耽美,尤其強調在固執,譬如撞牆與清掃,簡直歇斯底里的意思。
寡婦不是巫婆,偏差的寡婦雖有許多面向,譬如寂寞難耐、刻薄小氣、陰陽怪氣。但也必須嚴守在自成一類的規範上,她或許是結合蕩婦、潑婦具有混合特性甚至對玄怪之術有所涉略,但其核心特質「敢情天棄我」這種基本語調必須時時掌握。在當代觀眾面前表演一個獨角的舊式寡婦,決不是要向封建禮教索回任何被剝奪的權力。而是從演練這種:「面對超越力量時百般不適、腰酸背疼的語態」中體驗「抱怨延續抱怨,加害提供加害」的存在方式,這是一種不至於死,並能維生的方法。如果說一千零一夜中講故事的人免除了死或延遲了死,那在心理疾病比身理疾病更無法遏止的當代,回頭去考察那個在道德倫理命題上「不死者」的密招,或許可以幫助人類,當事實已經證明,命運無可擺脫,快樂並非值得交換。唯有不快不慢不喜不悲的平衡狀態才能讓人類免於「唯有死方能解脫」的詛咒。當然,這純是以「死」為命題的想法,這個演練曹七巧的活動,並非能喚醒那些已經自殺的泛憂鬱症者,病理上的定義或者超越醫學定義範疇的往生者。但這個演練希望提供「不要向惡挑戰」「不要分辨善惡乃至你存我亡」的那些最嚴重的倫理教條信仰者另一個選擇。這不是一個戰鬥的過程,不是勝利或失敗就可解答,不是勝利者才值得存在。更不是擁有與放棄的問題而已。
曹七巧所言句句尖酸,沒有和善,但對重建過去時光卻興致十足,她尤其擅長將自己邀請到陳舊的那些舊的幻想中,那些過去實現不了,現在也幻想不了的豐臾神采。她覺得流言斐語都在嫉妒她,世界不容她,因為她不但美麗,她聰明。她打牌贏,她划拳贏,她教子女盡心力,她懂禮數,她萬無一失。但就是有人嫉妒她,不滿她萬無一失。男人女人都在看她出糗,都在等她出事,恨不得她死。可是她偏不死。她又沒有證明一切的興致,她的存在讓身邊的人捶胸捏肉。她令人嫌惡但她意氣風發。
感傷本是無由而致。那怕一陣風,一縷生火的白煙,都可以引起今非昔比之嘆。於是點頭、聳肩、挺胸、彎腰、蹺腳、扭臀都是憂傷的表現,憂傷擠壓到一個程度再也經不起延宕,稍稍受到催促變成水花,喧騰一陣還是泡沫,風吹了幾回在牆上地上,甚至是那些不經意在臉上出現的,也就自己乾了。
曹七巧出處:
張愛玲(1920~1995)經典的中篇小說【金鎖記】之女主角,這部小說於1945年發表後,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各種版本,故事內容講述寡婦曹七巧與兩個子女一個媳婦的一生,普遍讀者均肯定,張愛玲透過這篇小說表達出舊時代角色的病態性格。對於筆者而言,架設在小說時空中近一個世紀前的這種病態性格,恰恰可作為當代社會裡精神性的信仰。學習這種舊式惡毒,從中發現面對舊人物在孤獨與生存意志薄弱的處境中「自足」與「平衡」的密招。
(野葡萄文學誌7月號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