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文章】藺燕梅

【花痴劇場第二回】女學生的暑期生活
花痴錦句:星星知我心
藺燕梅(Lin, Yan May)
文⊙劉亮延
圖⊙李育昇
二十歲是想像出來的,哪怕你是真的二十歲或者不是,不是有沒有的問題,二十歲本來就不是一個背包裡面裝了穀子然後灑下滿地可惜的問題。青春本來就不是裝不裝的滿的容器。你要真的把它裝滿給它增加莫名其妙的重量,也只是自己辛苦而已。那是一種多餘的負擔,尤其又受到長久以來多餘的期待。確實浪費大部分人許多時間。
所以,這個時候,我們應該注意的不是耽美的程度,因為它就算表現出來也是多餘。由於青春碰碰車在一個競技場糊走,線條、聲響與火花太多,往往使人錯失要素。在表現的時候,尤其必須首先擱置那些激動的線條,從一個先入為主的感受性關鍵著手,方能嘗試性地廣延其普遍共通性。也就是說,從一個身體感官經驗建立二十歲是一種方法。而小說提供這個表演僅止於符號訊息,制服、及膝白襪、皮鞋與精裝書冊、漫無止境飄落的柳絮,晴天和風,和諧的昆明氣氛等。今天我們要建造一個分別在各種性格中都殘留的「惰性」元素,並且讓它在現代劇場的認知中重現,那麼角色性格中某種爽快的、自以為是並且義無反顧的一廂情願之姿就得重申。
我們所指的,不在於消極負面的人生中必然出現此物質,但,這句話的意思亦不在於表達「普遍的人生都有瑕疵,哪怕那些至少看起來良善的也有」。我們只是建議,用極端化的方式實驗,換一個女學生來練習,因為不管良善或者邪惡的女學生,都是學出來的,都硬是比劃出來的。
腫脹欲裂是明顯的感官經驗,感覺到鼓漲飽滿感覺到癢,總有一種恨不得狂飆或者一種想放聲大喊的壓迫感。不管是被什麼限制著,一件得體優雅的洋裝,或者一雙布鞋,家鄉的老父老母衰老的步履等,也或許是正在構想自己人生的行事曆,那種失足的危機意識作祟。她的思緒與感官敏感地有如一條沾滿鹽巴的蛞蝓。所以,她的身上要不時無端隆起,從耳朵到腳指頭,均無端脹大,使用一些灌氣的設備,但不許侵犯乳房,因為那會使人直接與「繁殖」等主題聯想,那已經超出這個表演的負擔。當然,吃口香糖的主角是被允許的,切記吹泡泡不能破,要有呼吸的律動,灌氣抽氣的運動自始至終持續進行。
舞台上有一條極簡的河,水聲由喇叭播放是假的,但水流真有其事,道具與布景一片白什麼都沒有,河岸分別有兩塊青草地。觀眾坐在兩側。整個表演不時從河上方有清晰易辯的紙屑灑落隨著水流走。河中段有一面大型過濾網,水流過濾網紙屑停住堵塞。有通水溝的清潔工以即興的原則出現。
藺燕梅穿著泳衣亮相。手持一頂大草帽。「我是外國語文學系,藺燕梅」,欲語還羞局促不安,光著腳丫子,好像踩在冰塊上。「請多多指教」,接著就細聲細氣的笑了起來。河裡不時有紙船、垃圾、竹簍等農工用品飄過。她都一一問好說「請多多指教」。有點像天線寶寶的遊戲,連說「請」都會怕羞。但是走起路來她卻是大方的,簡直像個芭蕾舞者般輕盈。她在草地上舞蹈,並且順手拔起青草,從高處灑下,然後感傷的嘆了一口氣,快樂又憂鬱的一聲嘆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興或是難過,右手臂突然鼓漲起來,她望著自己的身體,微笑中顫抖,顫抖中微笑,唸起紀慈的詩,夾帶了莎士比亞的十四行,交錯背誦。她的動作緩慢至極,聲音透過電腦音源產生磁石般地共鳴效果,以極緩極緩的尾音拖踏,整個第十三章是她個表演最主要的獨白,但不是瀕臨崩潰的那種,完全是囈語,是清晨與露珠那種舒爽感的囈語。「呸!聽就聽去!他能怎麼樣?這是我自己說著玩兒的,不怕他聽了去!我又不是說給他聽的!誰叫他偷聽來?他能夠去告訴誰?沒憑沒據地!他如果不講理,我就跟他賴!對!我就跟他賴!我不講理?我是不講理嚜!只許我不講理,他不許。沒見過巴巴地跑到這兒來跟我講理的。這麼好的春光,我陪他玩,他會跟我講起理來?真是沒道理!我坐在這兒跟他胡纏什麼?我且走過那邊湖濱山上去。沒的在這兒跟他生什麼閒氣!」接著輕巧地踮起腳來,快速旋轉接大跳。由於受到身體不時無端隆起之故,她的伸展動作時常暫停。
這種憧憬比身體還大的女學生最喜歡旋轉,讓頭髮飄逸,也喜歡採花的時候自言自語,但她絕不是那種刻板的瘋,而藺燕梅獨腳戲最難之處在於「大學」此主題的搓捏,一方面我們不希望大學生活變成環境與氣氛,因為這與單方向的塑造藺燕梅無關。單一方向地、主觀地、武斷而片面地的措施是要讓演員別無他法,我們需要演員心理身理上不舒適的抗爭反應,這個伎倆或巧妙地與符號性元素配搭,就可以使得配件道具等物質性元素得到性格、處境等詮釋性的認識乃至接納,或抵達認同。
青春美好如同一首歌,其實中年失落也是歌,歌無哀樂,哀樂在於呈現,哀樂在於現場發生。長的美麗或好像無憂無慮的清純之心,在校園以外茫茫中消失,聽起來像一首歌,那不巧唱不下去,也就不要再唱了拜託。甚至,他們不是歌,只是一些失跤與擦傷的聲響。遊樂場裡大家都是抱著遊戲的心理準備,花特香人特善良,應該表現出扮演性,河是假的,山坡都是擬像,人造花朵與小草都被塗上乳液面霜,大地需要按摩,排水管需要水療,單車融化,剩下一盞劇場的夕陽光。
藺燕梅出處:
藺燕梅,是旅美的藝術史學者鹿橋(吳納孫,1919~2002)長篇小說《未央歌》中主要角色之一,此作於1959年在香港出版暢銷至今。《未央歌》故事描述抗戰時期雲南昆明的西南聯合大學(現在的西南大學)四個大學生之間的友情與愛情。對筆者而言,「女學生」也是一個接近刻板的角色,除了學習與戀愛,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因為她「無能」,所以分外惹人注意。在一個士農工商與軍人造成的經濟活動主宰下的社會活動裡,有許多值得一一列舉的角色,她們情感激動,手勢誇張,她們負責作亂危害交通與生理心理之衛生,筆者希望一個一個把這種人雕刻出來,不僅是為了自己收藏,同時也是想要捏造一個「無能族群」內部的「無能肌理」,作為旅行手冊或特殊的愛撫之療程。
(本文刊登於八月號野葡萄文學誌)
【創作聲明】
「花痴劇場專欄」每月於《野葡萄文學誌》刊出一次,內容與構想均屬於李春花藝術與設計協力團隊發想結果,感謝文學媒體的多元開放態度,使得這個系列性定位的「獨腳戲」創作計畫能定期曝光。李春花協力期待有興趣的劇場朋友與製作團體的合作關係。若對本期「花痴」有興趣者歡迎以電郵直接聯繫:yen@leeharuhana.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