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09

Summer marks



A black pool without ripples,

【專欄文章】白素貞



【花痴劇場第三回】女妖精的日文課程
花痴錦句:可憐可憐我吧

白,素貞(Bai, Su Zhen)
文⊙劉亮延
圖⊙李育昇


她的發音不清楚,還不時會漏出分叉的舌頭
微光中,她在學日文,あいるれろ,修練成那種異己的樣子,她把裙子撩起來蓋在頭頂,把三角褲脫了,再用布條把下半身纏起來,口裡咬緊布頭,手裡握著群擺寸步難行。忽然,啪一聲,跪倒在地。她反覆演練忽然抬起頭的那種淒勵眼神。用低沈的嗓音說了好多遍,我要復仇我要復仇我就要復仇了。
這是純粹是竭力變成「他者」的示範,一個角色窮盡一生擺脫原始本能修練成日本的樣子。呈現的主題是退化,窮盡一生並且執迷不悔。她舉起一隻魚鱗的手臂,念了一段咒語,左腳右腳迅速地踩著七星步,甩動著另一隻已經退化的手。或是她將大片的棕櫚葉摘下,用長指甲刮成毛髮,她在地上編辮子。她練習問好,一連好多次失敗,她的發音不清楚,還不時會漏出分叉的舌頭。
她非常非常的錯亂並且辛苦。闇夜中,她常蜷曲身子在角落發抖,她不知道要到什麼程度,她才是日本人,「我已經無懈可擊了嗎?」她說。
「私はもう非の打ちどころがなかったか」(註)她對著一個銀幕裡的大佛說,佛的聲音在四周回答道:「孩子,就連一個一個孩子也不放過」。
「雜種」
「不三不四的蟲,回到你的山洞裡去」
他們唱著:「滾回你的地上,永遠別學人站起來走。」
「我不是蟲,我是蛇,而且我原本是白色的,肥美的白色的蛇,當我可以吃掉一隻大象,我已經練習到那個地步的時候」
「私はもう非の打ちどころがなかったか?」(註)
她交錯在兩種認同之間,每當她練習日本的步伐,「私は優雅ですか」(註)她都這樣問。但是她不經意地還是會吐舌頭。她練習喝日本茶,盡可能地貼近那種蹲坐的樣子。時鐘滴答的聲音充塞在空間裡,有時候簡直像誦經的木魚敲打。就快要來不及了,她的肚子越來越大,直到突然爆破。
煙霧中雜有氣泡,甜美的音樂盒質感。
許仙拿著吹泡泡的玩具出場,一身新郎裝,一頂新郎帽,一無所知一心一意地沈浸在一種鞭炮與轎子的節慶情緒中,口齒不清大舌頭,痴痴傻傻地說「要跟我生一個娃,呵呵,一個圓的娃,圓圓的咕溜咕溜」
白素貞翻開書本,唸著「如何作媳婦」那一章,手還捧不穩書本,她甚至連專注於辨識文字的能力都沒有,她無法發一個音,接著她打開電視。銀幕都是雜訊她像觸電一樣,並發出那些類似的噪音。「我把娃兒送去日本,我送他去那讀書,娃兒替我繼續修練」。她像火燒了全身的那種驚嚇與痛苦,叫喊著「私に代わって続けて、ぜひ、私に代わって続けて」(註)


白素貞從驚愕中緩緩站起來,跟著他跑出場外
一片鹽巴鋪成的的海灘,闌珊的海浪聲。她全身疼痛地臥倒在地,口吐青沫,面容扭曲,她竭盡力氣地往地上挖出一個凹洞,她從洞裡挖出一條魚,然後勝利式地痛苦地笑了起來,一條接著一條,她挖出好幾條魚屍體。「你也在日文學嗎」,有些魚還在跳動,在鹽地上掙扎。
「你是我的孩子嗎?你是日本人嗎,你是白色,告訴我,敬禮會,會衛生保持會,你會消毒會嗎」,忽然間海浪聲中斷,一隻貓走進來把魚叼走了。「騙子,你是騙子,假日本鬼子」她發了瘋似的用水槍噴人。
電視被打開,有一個女人身著和服教授日文,她用中、英、日三種語言進行解釋。她正教授「旅行」這一課,「你從海上回來當;身體清洗」。白素貞跟著翻譯造句,同時練習做出收拾行李的動作。她時而自言自語「我已經無懈可擊了嗎」,時而猛一站起作九十度鞠躬。許仙穿著一件超短運動褲小跑步出現「いち、に、さん、し」(註)邊跑邊答數,白素貞從驚愕中緩緩站起來,跟著他跑出場外。


因此,時而妖惑時而偉大善良的白素貞與許仙的一段傳奇,驗證了人性的怯懦與狼狽
白素貞注定是失敗的,原因不在於投身愛情,不在腹中有子,亦不在於常倫綱紀來規訓。她注定失敗因為她修練。她的修練造成誤解,以及更複雜的許多澄清與證明的事件。最重要的在於,她以為修練是可以完成的。她太相信方術之道,她簡直有科學的精神。於是她的今天修成明天,她的愛情修成親情,她的委屈修成憤怒,她的監禁修成同情。她不安於室,一廂情願同時雙重標準,當她體驗到愛情的滋味,不滿足,又更進一步懷了一個娃兒。她掀起了戰爭為了保住孩子,奪回丈夫,因此,時而妖惑時而偉大善良的白素貞與許仙的一段傳奇,驗證了人性的怯懦與狼狽。人畜之情本不容質疑,但不意味著只有人鬼、人妖的碰撞才能顯出至情至性,因而顛倒回來視豬狗牛馬更為高貴。重點不在愛情故事坎坷崎嶇,而是,白蛇這個符號從唐代演進至清乾嘉,從畜生變成仙佛之輩稱娘娘,直到被認同作婦道人家,我們的民間文化,不但容許人畜交歡的想像,更容許婦女起乩發瘋。
到底,白素貞就是勢力眼,她這個角色的關鍵在於商人嘴臉,她貪心,為了要吃蘋果,跑到日本去賣口香糖,而且還要裝殘障博取同情。她不是為了求生亦非求死,她不但死不了,她還有觀世音菩薩背書。能拿她奈何。恰恰好,這不是罪大惡極,她的事蹟相互抵銷遊走善惡邊緣。那麼,隱藏在我們的白蛇傳中的神秘力量,難不成是對於文明進化的法西斯慾望。



【白素貞出處】
明,馮夢龍,《警世通言》
目前發現白蛇傳的最早的成型故事記載於馮夢龍的《警世通言》第二十八捲《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清代初年黃圖珌的《雷峰塔》(看山閣本),是最早整理的文字創作流傳的戲曲,他只寫到白蛇被鎮壓在雷峰塔下,並沒有產子祭塔。後來又出現的梨園舊抄本(可能是陳嘉言父女所作,現存本曲譜已不全),是廣為流傳的本子,有白蛇生子的情節。
清朝乾隆年間,方成培改編了三十四齣的《雷峰塔傳奇》(水竹居本),共分四捲,第一卷從《初山》《收青》到《舟遇》《訂盟》,第二捲是《端陽》《求草》,第三捲有《謁禪》《水門》,第四捲從《斷橋》到《祭塔》收尾。白蛇傳故事的主線綱架自此大體完成。而這出戲的本子,在乾隆南巡時被獻上,因此有乾隆皇帝禦覽的招牌,使得社會各個階層的人,沒有人不知道白蛇傳的故事了。後來在嘉靖十一年,玉山主人又出版了中篇小說《雷峰塔奇傳》。嘉靖十四年,又出現了彈詞《義妖傳》,至此,蛇精的故事已經完全由單純迷惑人的妖怪變成了有情有義的女性。
清代中期以後,白蛇傳成為常演的戲劇,以同治年間的《菊部群英》來看,當時演出《白蛇傳》是京劇、昆曲雜糅的,但是還是以昆曲為主,同時可以看出,白蛇傳中祭塔的情節產生的時代較晚。
70年代以後,白蛇傳在華語文界的改編版本亦非常豐富,1975年林懷民的現代舞蹈作品《白蛇傳》,1978年導演李翰祥的電影《真白蛇傳》,1992年臺灣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1993年有香港小說家李碧華的《青蛇》與電影導演徐克的同名電影發表,同年影響台灣當代劇場甚鉅的已故導演田啟元發表舞台劇《白水》,掀起90年代台灣的同志運動。2003年有台灣歌仔戲明華園劇團的《白蛇傳》,在舞臺設計上與傳統戲劇表現的設計,有許多技術性的挑戰與突破。


【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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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私はもう非の打ちどころがなかったか?:我已經無懈可擊了嗎?
(註)私は優雅ですか:我端莊嗎?
(註)私に代わって続けて、ぜひ、私に代わって続けて:代替我繼續完成,代替我繼續完成
(註)いち、に、さん、し:1234

(本文刊登於九月號野葡萄文學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