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文章】杜麗娘

杜,麗娘(Du, Li Niang)
文⊙劉亮延
圖⊙李育昇

杜麗娘驚醒，原來那是一場夢
難為情的腿，肩膀也難為情，一個無辜到底的表情背後，除了給人家羨慕，給觀眾迷惘以外，無所事事並且時時思春的悶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自己呢？還是她沒有自己，連自己都沒有，看不到弄濕的腳跟，看不到抓傷的手臂？她不會尖叫嗎？
看起來確實是根搖曳的柳枝，沒有目的的樣子，但她應該有什麼苦衷，某種超越於男子之愛的苦衷，否則她如何輕輕鬆鬆地死，又悠悠醒來。
杜麗娘有病，信不信隨你，我們需要一個真的病徵作為理由，好歸咎她的死，如果她可以就這樣子死了，那就是她的家人尤其她的春香有病。春香巴不得小姐洞房，這女侍既殷勤又緊張深怕一個不小心打翻一碗熱粥，大驚小怪從不遠處扭捏走來，直喊燙手借過。
所以，杜麗娘大屁股並有腋臭，但她生的不醜，也可以長髮披肩也可以掩扇微笑。在鎮日無事的休閒活動中，她邊拔腋毛邊揣摩每一種猝死法，春香演練著報信時候的心理焦急，拿捏得宜才不會讓人起疑了。她們弄來一支大坨毒蝦蟆，換它小明，養了它幾個寒暑，每天餵它雞心鴨腎豬鼻子，從城外石道姑那裡弄來一套咒語，每天照三餐朗誦，要其他丫頭交代下去說是作詩詞功課。蝦蟆開始張口說話，它會說「餓、吃飯」，又漸漸開始懂得道人長短，它能夠知道五里外頭張員外家裡媳婦拉肚子之事，甚至能夠知道三天以後園子裡的桃花會開幾朵。日子久了法力增強，連半路出家的石道姑都會暗地來請符水畫咒，甚至打坐七七四十九天藉大蝦蟆之力合力向財神婆求一帖治石女之苦的藥—「掰B丸」。
杜小姐的閨房漸漸活絡起來，香客都趁夜晚老爺夫人熟睡時走地下密道進房來求，而大蝦蟆的功力與日具增，漸不聽使喚，老爺夫人與花園裡的花草受到蝦蟆發功時的臭氣影響脾氣暴躁不易入眠。杜小姐像它的親娘，又像它的妻小。
一隻蝦蟆跳上杜小姐的手臂，扯著嗓像在喊「借過」，跳進桌上的瓷杯打翻了一地茶水。杜麗娘驚醒，原來那是一場夢。

白果轉為星斗，花朵留下香氣，柳生從闇夜的樓頂爬下梯來，播弄著微光種種
她揉了眼睛彷彿歷經仙佛臨幸，陶醉貌。倒是春香難為情地小步靠近，高高低低地直嚷著「呦呦我的天」。小姐看著春香陀螺般地繞著打轉，不耐煩地伸直了腿，春香跌了個跤，理理衣裳，朝小姐走來，一副熱心腸。她倆在竊笑中離場，柳生從手爬梯上下來，東西張望上下打量。
「這是哪裡」「就是這個地方了嗎」「這是那裡嗎」「那裡在此嗎」
「請問小明在嗎」「他什麼時候回來」「恩」「我有事找他」「留言給他說有事找他」柳生留下一朵紅花，從手爬梯離去。
戲曲彈撥音樂起，杜麗娘走進花園，高高低低的紅花之中有大大小小的白果，白果發出聲音，白果說「喝奶，喝奶我要喝奶姆姆」，還有一些則是嬰兒的臉，各自舔著嘴或者哭鬧。春香急忙把每一個吵鬧的白果摘下，塞到懷中哺乳，並分一些給杜小姐，杜小姐看見，搖搖頭推辭，感傷了起來：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看著高高低低的花朵，滿園子春色，嬰兒的哭鬧聲此起彼落，忙碌的春香，杜小姐一時出神，不小心跌了個跤昏了過去。白果轉為星斗，花朵留下香氣，柳生從闇夜的樓頂爬下梯來，播弄著微光種種。柳生就著殘餘的音樂哼了幾句【皂羅袍】，隨即杜小姐又重新走入花園，恢復幾分鐘前滿園春色的景象。柳生從杜小姐後面出，等她唱畢推了她一把，細聲細氣地溜出場子。杜小姐臥倒著，喚著春香，哀嚎一支折傷的腿。撲簌簌滾了出來。春香逗留在花叢間左顧右盼心理歡喜，簡直忘了小姐的呻吟，心不在焉地她漸漸靠近呻吟的小姐，不小心踢到地上的小姐，尖叫了一聲。指著卡在樓梯半空的柳生：「你…你是誰」
「小生姓柳，名夢梅，表字春卿。原系唐朝柳州司馬柳宗元之後，留家嶺南。父親朝散之人。母親縣君之封。（歡介）所恨俺自小孤單，生事微渺。喜的是今日成人長大，二十過頭，志慧聰明，三場得手。只恨未遭時勢，不免饑寒。賴有始公柳州公，帶下郭橐駝，柳州衙舍，栽接花果。橐駝遺下一個駝孫，也跟隨俺廣州種樹，相依過活。雖然如此，不是男兒結果之場。每日情思昏昏，忽然半月之前，做下一夢。夢到一園，梅花樹下，立著個美人，不長不短，如送如迎。說道：“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緣之分，發跡之期。”因此改命夢梅，春卿為字。正是“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何年！”」
春香又尖叫，慌張害怕地說：「你…你…阿彌陀佛急急律令，殺，妖魔鬼怪別進我家，殺殺殺，你別靠近我，我跟你素昧平身從不作奸犯科，別過來，小心我開壇收妖讓你九世不得超生，呀…見鬼了」緊急中，春香托著小姐一支腳，直往園外逃去，他們進退僵持欲言又止，一方想解釋一方在拒絕。春香漸不耐煩，摔下小姐，自個兒逃開。柳生躡手躡腳走近受傷的杜小姐，重頭自我介紹一遍。

蝴蝶飛入看不見的網，一口被吃了還滴了一滴血
小姐從痛苦的昏迷中醒來，看著這書生的背影，手舉了起來，她誤把眼前人當作花神「不曾見誰。但見朵花兒閃下來，好一驚。」她追問眼前人花呢？剛剛那些花兒的去向，憐求他放給他生，她要去和那些花兒作伴。天上的聲音像在嘲笑這落魄的女子怎會一夢而亡，怎會暮色而亡，可憐的杜小姐哀求著「你是花神，你怎忍心棄我」。而那個忙著自我介紹的柳生簡直在政見發表，漸漸也走遠了。
杜麗娘迷失在花園裡，非人亦非鬼，但一回頭又像見著夢中人，痴痴傻笑，來來去去牽牽扯扯，日子一久變成蜘蛛，躲在花園的角落，偶爾吐出絲來倒吊探查春天的訪客，悻悻然又爬回巢裡。
柳生從樓上爬梯子下來，像是一個早晨的運動者，在花園裡吊嗓朗誦，春香拿著掃把清掃台階，蝴蝶飛入看不見的網，一口被吃了還滴了一滴血。



【杜麗娘出處】
明，湯顯祖，《牡丹亭》
此劇描寫了官宦之女杜麗娘一日在花園中睡著，與一名年輕書生在夢中相愛，醒後終日尋夢不得，抑鬱而終。杜麗娘臨終前將自己的畫像封存並埋入亭旁。三年之後，嶺南書生柳夢梅赴京趕考，適逢金國在邊境作亂，杜麗娘之父杜寶奉皇帝之命赴前線鎮守。其後柳夢梅發現杜麗娘的畫像，杜麗娘化為鬼魂尋到柳夢梅並叫他掘墳開棺，杜麗娘復活。隨後柳夢梅趕考並高中狀元，但由於戰亂放榜延時，仍為書生的柳夢梅受杜麗娘之托尋找到丈人杜寶。杜寶認定此人胡言亂語，隨即將其打入大獄。得知柳夢梅為新科狀元之後，杜寶才將其放出，但始終不認其為女婿。最終鬧到金鑾殿之上才得以解決，杜麗娘和柳夢梅二人終成眷屬。
《牡丹亭》是湯顯祖最著名的劇作，在思想和藝術方面都達到了其創作的最高水準。劇本推出之時，便一舉超過了另一部古代愛情故事《西廂記》。據記載「《牡丹亭》一齣，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此劇在封建禮教制度森嚴的古代中國一經上演，就受到民眾的歡迎，特別是感情受壓抑婦女。有記載當時有少女讀其劇作後深為感動，以至於「忿惋而死」，以及杭州有女伶演到「尋夢」一齣戲時感情激動，卒於臺上。
《牡丹亭》是昆劇中的經典劇目。白先勇先生曾以《遊園驚夢》為名，創作短篇小說，雖然故事內容並非全然改編牡丹亭，而是一個崑曲名伶在台北的後半生為主軸，雖然取「以戲點題」之法，但由此可見此劇目對於中國藝術文化的影響之深。事隔多年，白先勇先生擔任製作人，全新推出這個劇目，2004於台北首演之後，在中國大陸進行無數場巡演，可謂重新掀起一股崑曲熱。除此之外這個劇目也持續啟發著諸如電影創作，計有1995年台灣導演陳國富《我的美麗與哀愁》2001年香港導演楊凡《遊園驚夢》。

劉亮延
1979年生於台東，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系畢業，現就讀交通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活躍於文學、表演與視覺藝術。著有詩集《你那菊花的年代》《有鬼》。並參與多種藝文刊物編輯工作《中間文集》《壹詩歌》《Happening》。相關劇場作品[一天當腸子塞滿氣]、[我們的蛇]、[城市.數據]、[曹七巧]。甫獲得雲門舞集第一屆流浪者計畫資助，將赴日旅行兩個月。現為李春花藝術與設計協力主要編導之一。

李育昇
1983年生於台北，現就讀中原大學商業設計系。洋裁世家耳濡目染，2003年開始參與劇場服裝、造型、平面等視覺設計。相關劇場作品有「城市數據」、「調戲東方」、「曹七巧」。近期亦有短片及電影劇本編劇創作；相關劇本作品「宅變」、「世界」，國片「宅變」將於2005年秋季院線上映。現職為「李春花藝術與設計協力」首席設計師。

【聲明】
「花痴劇場專欄」為「李春花藝術與設計協力」自2005年7月起每月於《野葡萄文學誌》刊出一篇之「協力作品」，請尊重著作權，未經「著作授權」切勿進行任何形式之轉載、引用。
李春花期待進一步合作計畫，歡迎來信交換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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